那些难以说清的孤独
PAN PSYCHOTHERAPY|吟雪心理 · 孤独系列(一)

饭快吃完的时候,有人把最后一块你爱吃的鱼夹进碗里。
“这个留给你。”
家里人还记得你的口味。
饭桌上聊着工作、孩子、最近的天气。有人说起身体检查,有人抱怨单位里的人事变动。你也说了几件近来的事,大家笑起来,你跟着笑。
这样的相聚,你其实很珍惜。
这些日子,你常常半夜醒来。白天照常上班,处理事情,应付生活。可是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,甚至开始怀疑,自己还能这样过多久。
你几次想开口。
话到嘴边,又不知道从哪里说起。
有人问你最近工作怎么样。
“还好,挺忙的。”
于是话题继续往前走。
临走时,大家叮嘱你照顾好自己。
“有空常回来。”
“好。”
这句回答也是真心的。
可是回到家,门一关,忽然觉得很孤独。
我们常说:“明明身边有很多人,却还是觉得孤独。”
这句话太熟悉了。熟悉得仿佛只要说出来,就已经解释了那份感受。
可是,那顿饭里究竟发生了什么?
有人记得你爱吃什么。有人关心你的身体和工作。那些关心并不虚假。
而你心里那句几乎要说出口的话,最终还是没有人听见。
是因为没有人问对问题?
是因为你不知道怎么说?
还是这些年来,你已经太习惯做那个让所有人放心的人,连自己也想象不出,若有一天你真的说出“我撑不住了”,别人会怎样看你?
有时,一段关系里的孤独,就这样悄悄长出来。
甚至找不到一个人可以责怪。
工作中,也可能发生类似的时刻。
领导刚刚表扬你:
“这件事还好有你。我就知道交给你没问题。”
你笑着道谢。
其实,走进办公室之前,你已经想好,今天要谈谈自己的负担。最近你很累,晚上睡不好,越来越害怕星期一。
可听见那句表扬,你突然不知道怎样开口了。
“没事,应该的。”
话说出口,连你自己都觉得自然。
别人真心认可你的能力。你也真心珍惜那份信任。
只是,你越来越不知道,那个会疲惫、会害怕、会无能为力的自己,应该在哪里出现。
我们在生活中扮演许多角色。
能干的同事,懂事的孩子,体贴的伴侣,撑起一个家的父亲或母亲。
最初,这些身份可能都是自己愿意承担的。
后来,别人越来越熟悉其中的那个你。你也越来越擅长把自己放进那个位置。
有一天,有人问:
“你还好吗?”
你忽然发现,最容易说出口的答案,依然是:
“挺好的。”
真正的感受,反而变得陌生。
另一间厨房。
夜已经深了。一个人在洗碗,另一个坐在餐桌旁。
坐着的人等了一整天,终于找到机会开口。
“昨天你突然走开的时候,我真的觉得很孤单。”
水龙头还开着。
“这个我们不是已经说过了吗?”
“我知道。可是我觉得你没有听懂我想表达什么。”
一声叹息。
“我们能不能有一个晚上,不再谈这些?”
桌边的人不说话了。
也许洗碗的人真的累了。也许这个问题已经谈过太多次,两个人都不知道还可以怎样继续。
也可能,这样的回应发生得太频繁,沉默已经比开口安全。
碗洗好了。
两个人上楼,睡在同一张床上。也许夜里仍然会彼此拥抱。
可那份没有被接住的感受,并不会随着灯熄灭而消失。
这样的孤独,很难向别人解释。
明明有伴侣。明明还有感情。一起经历过很多年,也依然关心彼此的生活。
可是,你最想让对方触碰到的那个地方,似乎始终隔着一段距离。
久而久之,你还会不会继续说?
会不会渐渐不再期待?
又会不会因为太渴望对方理解,连对方真实的困难和感受,也越来越听不进去?
这些问题并不容易。
有人确实一次次认真表达,却始终没有得到回应。
也有人期待对方无需解释便能懂得自己,甚至希望对方最终与自己拥有完全相同的感受。
我们可能因为无人倾听而沉默。
也可能因为太急于被听见,逐渐失去了倾听别人的能力。
同样是孤独,走到这里,需要面对的东西已经很不一样了。
对生活在另一种语言和文化中的人,这份距离还可能多出一层。
手机上跳出家里的微信。
“最近降温了,衣服穿够没有?”
“晚饭吃了吗?”
“学习还顺利吧?”
你看着消息,开始打字。
今天在课堂上,你有一个问题很想问。可是等你终于想好英文怎么说,讨论已经往前走了。午饭时,同学们聊得很开心,你也参与其中。只是走出来以后,突然特别想找一个人,说几句不用费力组织语言的话。
你想告诉家里,自己有时候觉得很没有着落。
可是妈妈最近身体也不太好。爸爸还在担心你的学业。你知道他们为了支持你出来,付出了不少。
而且,他们可能真的会听。
只是这份感受要从哪里讲起呢?
写了几行,删掉。
最后回了一句:
“穿了,吃了,都挺好的。”
还发了一张晚饭的照片。
生活其实已经安顿下来。认识了朋友,学习逐渐跟得上,也知道去哪里买东西、怎样坐车。
旁人看来,适应得不错。
只是有些东西,仍然找不到可以安放的地方。
这种感受,并不只属于留学生或移居海外的人。
一个女人生了孩子以后重新回到工作岗位。她仍然能完成所有任务,同事热情欢迎她回来。可每天在工作和家庭之间奔走,她越来越想不起,自己曾经喜欢怎样度过一个下午。
一个男人退休了。朋友们说,终于可以享清福。周末有人约他喝茶,孩子们也经常打电话。可是星期一早晨八点,他站在厨房里,忽然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。
还有一个人终于结束了长期不快乐的婚姻。朋友们替她高兴,称赞她有勇气。她自己也清楚,离开有充分的理由。
可某天看见一件有趣的小事,第一反应仍然是拿起手机,想告诉那个曾经每天与她分享生活的人。
然后停住。
外面的生活已经改变了。
内心有些部分,还留在原来的地方。
有些孤独,则藏在更加难以开口的事情里。
一段羞于启齿的经历。
一次令人悔恨的选择。
某件伤害过别人的事。
或者一种深藏多年的恐惧:如果你真的知道我经历过什么、做过什么、心里想过什么,你还会这样看我吗?
于是我们谨慎地保存某些秘密。
最初,沉默能够保护自己。
后来,连面对最亲近的人,也开始觉得中间隔着什么。
可并不是每一种沉默,都应该被打破。
有人曾经试着求助,却受到羞辱。有人把最脆弱的部分交给另一个人,结果遭到背叛。还有些经历,尚未找到足够安全的地方去触碰。
当一个人不敢再说,我们至少需要问:他曾经说过什么?又得到了怎样的回应?
我们渴望被理解。
也害怕被看见之后失去爱、尊重,甚至安全。
一个人可以同时抱着这两种强烈的愿望生活很多年。
而有时候,即使找到了真正愿意听的人,某种孤独仍然会出现。
医院的候诊室里,伴侣坐在你身边,握着你的手。
进去以后,医生说了一个你最害怕听见的结果。
伴侣认真听着,记下你一时记不住的事情。出来以后,仍然陪着你。
那只握着你的手,很温暖。
你知道自己被爱着。
可是当你开始想象这个诊断将怎样改变自己的身体、未来和生活,忽然涌上一种极深的孤独。
对方听到了同样的话。
却无法从你的身体里面,去经历那个即将到来的未来。
那一刻,谁也没有做错什么。
可你仍然感到孤独。
人与人之间,究竟能走近到什么程度?
即使爱得很深,理解得很多,是否仍然有一部分生命经验,只能由自己亲自承受?
如果是这样,这种距离是否意味着人注定孤独?
还是说,两个独立的人,恰恰因为无法完全成为彼此,才有真正相遇的可能?
我不想急着回答。
因为这里面仍然有太多不同的处境。
有人生活中确实缺少陪伴。
有人被长期忽视、拒绝、排斥。
有人有亲密关系,却失去了说真话的空间。
有人已经太久没有认真听过自己。
也有人即使被深深爱着,仍然独自面对某些无法让别人替代的生命经验。
当他们都说“我很孤独”,我们究竟听见了多少?
我们很容易给出建议。
多出去走走。多认识朋友。学会独处。多跟伴侣沟通。试着接纳自己。
这些建议,有时会有帮助。
可在给出答案以前,我更想知道:
你上一次觉得孤独的时候,身边是谁?
当时你真正想说的那句话,是什么?
你说出来了吗?
如果说了,对方怎样回应?
如果没有说,你在担心什么?
还有没有一些感受,连你自己都已经很久不愿触碰?
在心理治疗中,这些看似细小的问题,可能慢慢带出一个人完整的生活:曾经失去的、努力保护的、始终渴望的,以及那些自己也尚未理解的部分。
有的关系需要改变。有些伤害需要被承认。有些失去,需要有人陪着哀悼。
还有一些距离,也许会让我们重新思考,究竟什么才是真正的连接。
但现在,我仍然想回到最开始的那张饭桌。
那顿饭很温暖。
有人记得你爱吃鱼。有人叮嘱你照顾身体。那些爱都是真的。
你原本想说的话,却被你一起带回了家。
也许,说出来,他们会认真听。
也许,他们听不懂。
你还不知道。
我们也不知道。
“明明身边有很多人,却还是觉得孤独。”
这句话说起来很容易。
真正难的,是那句你一直没有说出口的话。
Pan Psychotherapy|吟雪心理 · 孤独系列(一)
这是关于孤独、人与人的距离、归属,以及真正相遇的可能与限度的一组持续探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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